卻說大宗師說了四個佛偈，二位老和尚拿了出來，給大家一
看，都說了不得，他年紀這麼小，又未讀過書，又不會寫字，更
未看過佛經，怎麼作得出這四個佛偈，真是奇怪。和尚們出去之
後，大宗師一人想著，我在這裏怎辦？我是出來度人的，未必就
度這幾個和尚，周老板同和尚們又不懂我的心事，我要走他們總
是不肯，明日就是初八日了，管他的，今天我就走了吧？一回老
和尚們過來陪吃晚飯，大宗師提曰：我在此叨擾老和尚們，明天
我決定走了。
法空老和尚說：前幾天是有事，這兩天都是檀越們走。關于
菩薩的事，我們還沒預備，等明天辦點齋菜，酬勞菩薩。周老板
說：天氣漸漸秋涼，菩薩連秋冬二季衣服都沒有，出去太辛苦，
等過兩天，將秋多衣服做好了，大林寺的性空老和尚，要接你到
他那裏去住。那地方比我這裡更好，是在山裡面，真個山青水
秀。那山裏窮人，有病無錢治，生病慢慢拖，有的拖死了，有的
半死半活，你治病不要錢，也是一種功德，隨緣感化，度過今年
嚴冬。到明年春暖，看有那些善人，來接菩薩去濟世，我們只派
一個和尚去照顧，以免菩薩吃苦，你一人出去摸東不著西，紅塵
茫茫，又到那裡去，我們也不放心。大宗師聽了此言，不答應又
多費唇舌，答應了又像囚犯，把我由這裡送到那裡，只有權且答
應，再作道理。大宗師曰：好吧，就這樣辦，一刻法空老和尚辭
去。
大宗師坐在舖上，迴憶法空老和尚剛說秋冬兩季衣服，這不
是作孽。越想越多，一人走出修竹軒，經過大殿前的坪原，來到
池邊，忽聽噯呀！人生好苦哦！看見那池中一座橋上，有兩個和
尚，坐在那乘涼，便前去和他們招呼一聲，幾位還未睡覺？兩個
和尚說：我們剛才燒過菩薩的香，因天氣炎熱，看那半邊的月
色，照著半榭荷花，在這虹橋之上，微風吹來，又涼又香，也覺
得清涼。大宗師曰：這不是清涼世界，你們說清涼，我說實在炎
熱。這幾個和尚暗想：我們老和尚恭維他不得了，又稱他是菩
薩，又說他是活佛，究竟不知這小孩子有什麼道理。我們剛說這
地方清涼，他偏說炎熱，我們用這炎熱二字問問他，看他究竟是
活菩薩，是泥菩薩。
和尚們：剛才我們說清涼，菩薩說炎熱，我們是說這地方清
涼，不是說佛的清涼，這是什麼道理？請菩薩開示開示。大宗師
曰：我也是說這個地方炎熱，是你們的煩熱，不是佛的煩熱，和
尚你們看，池內那枝荷花，早幾日多麼鮮艷，沒過幾天，現在就
萎蘼了，再過幾天，更不知如何凋殘，等立秋之後，花不知向那
裏去了、再回轉來說，你們幾個，都是三四十歲的人，就同這花
茂盛時期一樣，不到若干歲月，也會衰老下來，常言說得好，人
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時光不留，豈不煩熱嗎？你們看天上半
邊皓月，未到圓滿時期，就要普照天下，像我一樣，未到成年，
就要普度眾生，月亮東昇西降，不但照明大地，而且要生出甘
露，潤澤萬物，我普度眾生，也是到處奔波，這才是「千江有月
千江影，萬里無雲萬里明」。你們看月亮輪轉不息，與人間辛
苦，都是煩熱，這煩熱還不能解，所以煩熱亦是清涼，這煩熱即
是菩提了，和尚你們所說的清涼是什麼？和尚不但啞口無言，並
想這小孩子好厲害，把他此成月亮，把我們此成殘花，不但口氣
高大，而才華也的確不凡。
和尚們說：菩薩，我們老和尚說你有法，我們總有點懷疑，
現在閒下無事，把你最好的法，現點給我們看看，好嗎？大宗師
曰：我並不叫菩薩，我叫寄塵僧，你們老和尚要叫我菩薩，我也
沒法子。那些不談，你們看囉，那屋角底下，有兩股黃氣和白氣
發現，我想一定是前人埋了金子銀子在那裡，你們去拿鋤頭來，
我指示你們去挖，能挖到金銀，豈不發了財嗎？這比看法好多
了，假使你們每人有一千多兩金子，就好辦了，要修道自己弄個
小廟，落得清閑自在，要還俗，有了錢討個老婆，生幾個小孩
子，一方面能傳宗接代，一方面樂享田園，真的命好，兒子作了
官，你不是當老太爺，那時你們接媳婦請酒時，是否還記得我這
菩薩。和尚們笑嘻嘻的說：記得記得，幾個飛也似的到工人房拿
鋤頭去了。
大宗師見他們去了，呼聲山神土地，揭諦伽藍何在？我想這
幾個和尚，不是好和尚，想借一椿事情感化他們，你們快把牆角
的磚頭，變成金子銀子，磨他一磨。諸神聽了叩頭遵命。一回和
尚們來了，歡喜之至，請菩薩指示我們。大宗師曰：這裏就是，
你們快些動手，時候不早了，你們快挖，我等你們挖到金子銀
子，我再去睡覺。幾個和尚興高彩烈，眉笑眼合，大家用盡蠻
力，拼命的挖，挖一尺多深時，有個和街鋤頭下去，火星四射，
東挖西挖，挖出一塊大石頭。大宗師曰：把那大石挖開，底下定
是金子銀子，可憐這些和尚，平時未下苦力，累得汗流夾背，連
衣服都濕透了，有的脫光上衣在幹。大宗師看了又笑又氧又可
燐，好容易把四五百斤重的石頭弄開，現出黃晶晶，白亮亮的金
子銀子，和尚們好喜歡倒地叩頭。有個和尚檢了兩塊大金子，要
孝敬菩薩。大宗師曰：我年紀小，拿不動，等你們小孩子入學，
我來多吃幾杯喜酒，你們快拿畚箕來，擔回去放在衣箱裏，也就
是你們的，老和尚還檢查你們的箱子嗎？你們小心挖，我去休息
了。
大宗師走到修竹軒，一想已大半夜，自己去休息了。再說知
客司早晨起來，未聽到鐘鼓聲，問香燈司何在？走出門到大殿一
看，呀！這麼遲了，菩薩的香都沒有上，昨夜幾個又去打牌了，
四處去找，走到他們房裡，見那幾個和尚，在屋角邊拼命在挑那
磚頭瓦片，實在累得不像樣子，肩頭都挑腫了，叫他又叫不應。
知客沒有辦法，走到方丈室稟告法空老和尚說：廟裏昨夜出了一
件奇怪事。老和尚問什麼事呀？知客說：早起未聽鐘鼓之聲，到
大殿一看，菩薩香都未燒，再走到和尚房裏一看，他們在那挑磚
頭瓦片，滿房堆的是磚瓦，實在累得可憐，請老和尚同我去看看
吧？老和尚一面同知客走，一面想到奇怪，為什麼要挑磚瓦呢？
老和尚去叫他們，也一樣不應，一回廟裡的和尚都來看，叫他打
他，他們總是不管，老和尚走到他們房裡去看，祇見床上床下，
屋角都堆滿了，更好笑是將磚瓦用棉被蓋起來，又把帳子放下
來，見到老和尚也同沒有看見一樣。老和尚沒法子，只說恐中了
魔。於是走到大宗師這邊想個辦法，到了修竹軒，只見大宗師在
池邊看金魚，走上去合掌啊彌陀佛，佛王慈悲，我廟裡出了一件
奇怪事，有幾個香燈司，昨夜把磚瓦挑到房間裡，現在還在挑，
叫又叫不應，求佛王慈悲，救救他們吧？大宗師曰：這是我的罪
過，因昨晚趁著月色，去看荷花與池上景色，那幾位和倘也在那
兒乘涼，他們定要我弄點法給他們看，沒辦法走脫，我才叫山神
土地，揭諦咖藍諸佛，把那磚頭瓦片，變成金銀，磨煉他們一
下，臨走的時候，沒有退神祇，所以他們還在挑，你們那裏叫得
應呢，老和尚說：這些神祇要求吩咐他們退去。大宗師曰：不
行，我將神祇退了，他們不見金銀，不是找我扯皮，那又怎麼辦
呢？老和尚說：有貧僧在此，諒也不敢。大宗師看老和尚面子，
去到那裡叫山神士地，揭諦伽藍走了。老和尚說：我們平常要做
法事，才可請動他們。大宗師日：不要緊，說奉了我的命令，叫
他們走就是了。神祇各自回去之後，這幾個和尚，把扁擔畚箕一
丟，跑到房裡，把房門關著，倒在床上就睡，恐別人進去拿金銀
似的。他們大眾去叫，內面只是不應。老和尚說：他們昨晚累了
一夜，讓他們睡吧？
法空老和尚到修竹軒陪大宗師吃飯，有些多事和尚，看緊閉
房門叫不開，遂將房門撬開，見他們伏在被上睡著，一身冰冷，
連氧都沒有了，連忙走到修竹軒，稟告老和尚說：剛才挑磚瓦的
和尚們，連氣都沒有了，請老和尚吩咐賬房，替他們辦後事。大
宗師在旁不說話，只是發笑，後來說聲自作自受。老和尚說：這
才可燐，真的死了嗎？大宗師曰：死都還未死？必須請十殿閻王
來，同他們改個心臟換個肚，那麼他們就會活了。不然，我亦沒
有辦法。老和尚說：千不是萬不是，總是他們不是，求佛王慈
悲。大宗師曰：好，我去看看，走到他們房裡，向他們背上，一
人一掌，叫聲醒來吧？又叫聲起來吧？只見那幾個和尚在床上爬
起來。大宗師曰：你們昨夜辛苦了？那些和尚一看，我們房裡來
這多人，莫不是佛王同老和尚講了，要把我們的金子銀子拿去
吧？我們辛辛苦苦累了一夜。幾個和尚從床上跳下來，拿起板
凳，向老和尚劈頭打來，幸好知客在旁，一手攔開。另有一位知
客，學了拳術，把他們打翻在地上，說聲你們瞎了眼，連瓦礫金
子都認不清，還要打人。這幾人反頭一看，金銀變了，純粹是碎
磚破瓦，滿房滿床都是，這明明是他們用悶香把我們悶死了，挑
進瓦磚，換了我們的金銀，這些狼心狗肺的和尚，這樣作孽，我
們去請街房來講道理，說不好我們去縣城去告他們。
大宗師見他們鬧得不開交，也不像一回事體，便曰：你們幾
個孽和尚，真是作孽太深，昨夜要我弄法，今天無法無天，連老
和尚都打起來了，還了得嗎？不知悔改，還要去縣城告訴，我不
是看在老和尚面子，就命五雷替你們超生，四人嚇得目瞪口呆，
全寺和尚，無不畏懼；因為以前講經時，看見這個雷神，所以全
寺和尚，說起都有點膽怯，連忙叩頭說：這都是我們罪過，望菩
薩慈悲。大宗師曰：好吧，你們將昨夜的經過，告訴他們，好使
大家警覺。這幾個和尚爬在地上，再向大宗師叩頭，將昨夜之
事，一五一十向大眾述說一遍，都說是自己罪過，又向老和尚叩
頭，陪了不是，懇求老和尚責打。老和尚說：只要你們自己知
道，是自己的罪孽就算了，下次不得無禮。回頭又向大宗師叩
頭，我們知道悔改，望菩薩收我們做個弟子，你老人家到那裹，
我們替你背包袱抬轎子，都願意一輩子侍奉。大宗師曰：我看你
們幾個，還是把昨夜挖的窟窿填起來，真有回心轉意，好好侍奉
老和尚就是了。說了，大宗師同老和尚回修竹軒去了。 那幾位和
尚心想：昨夜真是碰著鬼，為什麼要同他門玩笑，造成偌大的笑
話，把我們累了一夜還不算，把肩頭也擔腫了，今天還要填這窟
窿，你看倒霉不倒霉，豈不是又羞又氣。回到房裡一看，床上，
箱子裏，房間裏，堆滿了碎石瓦片，弄得烏七八糟，又想到金銀
建東西，不知害了多少人囉！好吧，洗了臉，吃了飯，再把這些
東西擔出去罷，唉！帳子，被子，衣服盡是泥巴，只有慢慢來
洗。
大宗師同老和尚一路到修竹軒，大宗師曰：這是我的罪過，
若不用這法子，也不能感化他們。老和尚說：只要他們能回頭，
也是菩薩的慈悲。又性空和尚回到方丈室，同法空和尚說：我們
來了這多天，我們也要回去了，周老板問佛王作衣服，是否快要
好了。法空老和尚說：最多不過三兩天就要好了。到晚上，這幾
個和尚將窟窿填好了，大冢商議，我們在此不能久住，大家一定
譏笑我們，不如請老和尚同佛王說，收我們躍弟子，隨佛王到大
林寺去住，豈不好嗎？大家同意，一同至方丈室，同法空老和尚
叩頭，說明以上的意思。老和尚說：這也可以，只要你們回心，
遂帶他們到修竹軒，將他們的意思，同大宗師說了一遍。大宗師
曰：我不敢收他們，恐他們又要觀法，老和尚你想，佛法萬相皆
空，見相非相，見空非空，語言文字都不能形容，何況法耶。我
佛如來說法四十九年，到未了時說，我並未有說法，所說皆非
法，這就是如來不住的意思。說到這裏，幾個和尚叩頭不止。大
宗師看他們可憐，即曰：你們既願拜我為師，跟我是很苦的，什
麼都要作，我們出家人以慈悲為木，學佛就是學佛的行為，果然
能做到我佛如來所說的，你們就是如來。昔人有云：「不受一番
寒徹骨，怎得梅花樸鼻香」？這些和尚們答云：是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