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性空長老，住在四川大安縣大山中，一個大叢林裏面，
四面重山圍繞，這涸廟名曰大林寺，可容納四五百僧人。性空和
尚早已將方事交與明鑑和尚管理，他自己住在大林寺背後，距離
二三里一個茅蓬裡面，由大林寺到他那裏，有一條小溪，堤的兩
岸，楊柳翠竹蒼松，非常幽靜，六月廿四日，接到法空和尚的
信，他仔細看過，知道法空為人，決不會荒唐，他想在這三期末
劫當中，必有仙佛聖賢，降世救人，我一定要前去走一趟，以了
這段因緣。這位老相尚向來性情古怪，凡事都要自已動手，並不
假手於人、他向送信的人說：你們去休息吃飯，一切我會交待知
客照顧，大概後天，我們可以動身，准於七月初一日，趕到東禪
寺。第二天吩咐看茅蓬工人，留心看守房屋，我帶老李去挑東
西，我的年齡大了，現在須要仰仗人家挑挑。
他的徒弟明鑑和尚，聽得他師叔有信來，請性空長老去東禪
寺聽經。他親自到茅蓬裡來，向老和尚叩頭，並對老和尚說：你
老人家住在茅蓬浬。已有十多年未有出過門，現在法空長老有信
來，聽說你老人家就要去，有這麼遠的路程，在路上我們有些不
放心，最少要帶進個師弟，一路上好隨侍你老人家，況且你老人
家已有九十多歲，不能與年輕時相比。老和尚說：這可不必，我
雖年老，精神尚在，一天走過七八十里路，還勉強可走，你說帶
幾個師弟隨侍，我們出家人，又不是做官，俗人看到，還說和尚
擺架子，豈不是笑話嗎？你不要管我，自來自去，非常方便？
明鑑和尚白小出家，現已六十多歲，知道老和尚情形，不敢
多說，恐老和尚生氣，只好慢慢辭別了。明鑑回到大林寺，同其
他和尚說：明天老和尚要出門，我們整整齊齊送他的行。到第二
天早晨，大家穿起袈娑，在大殿上伺侯。那知這位老和尚，到廿
六那天早晨，叫老李挑了行李，他自己穿一套短衣，拿一把大芭
蕉扇，提一根龍頭拐杖，來到廟門口，說聲我不進來了，未有穿
長衣。明鑑和尚說：請你老人家進來，大家要給你老人家叩頭送
行呢。老和尚說：我去了馬上回來，要送什麼行。明鑑扣尚只得
在山門給老和尚叩幾個頭，那些和尚也趕來山門外叩頭，待起來
時，老和尚已走得遠了。
明鑑和尚回到方丈室，把袈娑脫了，內心想一想，我師父雖
然精神很好，已經九十多歲，倘若路上有什麼事，又怎麼得了，
不如我跟他後面去，聽說東禪寺來一位菩薩講經，縱然路上沒汁
麼事，我去聽聽經也是好的，老和尚若要罵我，向他叩幾個頭也
就了事。想到這裏，叫一個工人拿了衣服，寺中由值事諸人，照
常值事，方丈請監院代理，一切吩咐巳畢，就同工人離開大林
寺，一路慢漫走來。性空長老每天走六七十里，明鑑跟在他後
面，也在別的客棧住下。到七月初一下半天，老和尚到達東禪
寺，自有法空長老接著，到客廳稍為休息，派人送性空長老去沐
浴。接著知客來說：明鑑和尚也來了，法空和尚想到，這也奇
怪，怎麼兩師徒各走一道，先後來到呢？其中必有緣故，法空出
來接明艦，說聲你也來到。明鑑叩了幾個頭，起來叫師叔，弟子
來了。這回弟子來要請師叔方便方便，因為怕老和尚年紀大了，
路上受辛苦，他老人家走了，我才跟在後面來的，假使老相尚罵
我，請師叔方便一下。法空說：他去洗澡去了，等他出來，給你
說下就是了。請坐吃茶，休息一下，叫人帶你去淨身吧？ 一
刻知客送明鑑去洗澡。性空和尚洗澡出來，法空和尚和他說：明
鑑來了。他剛才向我說：他因你年壽歹高，恐路上有事，他跟你
後伺侯，這是好心，等一回見著不要罵他，你這大年紀，還有昔
日皮氣嗎？性空說：我自入茅蓬以來，就未有罵過池，他既來
了，聽菩薩講經也是好的，我罵他作什麼？這也是他的因緣。我
見你寺空中，有祥雲瑞氣圍繞，你說這位菩薩真實不虛。正說
間，明鑑來給師父叩頭說：沿途未有伺候到你老人家，望老人家
恕罪！性空說：你來得甚好，來聽菩薩講經，也不枉你出家一
場，明鑑叩頭起來，性空叫他旁邊坐下。法空說：飯好了，我們
一同去吃販。另外那些檀越長老，一共開了四五桌。法空陪著性
空明鑑到方丈室食齋後，法空引著性空師徒，到修竹軒叩見大宗
師。祇見這位活菩薩，坐在小佛堂一張椅子上，正在參禪，金光
燦爛，蓮花上下紛飛，瓔珞普散。性空見了，向法空說：果然不
錯，俯伏地上叩頭。菩薩微開慈眼，叫一聲長老遠來，請坐請
坐。
大宗師下坐，離開原來位置，說長老辛苦了，有小沙彌送上
茶來。性空長老說：我佛來此娑婆世界，普度眾生，一番慈悲，
聽得法空長老說，今晚講經，不知講那一部妙經，或是華嚴？或
是楞嚴？大宗師曰：我講的不是華楞二經，而是我佛如來，以及
諸位菩薩講過的，既定講過再講便是解經，不過將經中意義，解
釋出來，使一般眾生了解。我今天講的，名叫「大乘自在經」經
的原文，乃是我妙香佛國的梵文，恐你們不大懂得，我以娑婆世
界語言，解釋解釋，使你們懂得，以便超生脫死。但我妙香佛
國，本無文字可言，乃是我自己發揮。性空和尚說了一聲，我佛
慈悲。
這時天色將晚，知客來向法空老和尚說：講經堂業已佈置完
善，請老和尚陪菩薩去講經。法空說：你去先請各位檀越長老坐
好，少刻我們陪菩薩來。這時法空把僧衣僧帽僧鞋拿來，給菩薩
穿起，另拿一緞黃湖縐把菩薩頭裹好，再把毗盧帽一戴，勉勉強
強還好。只見這位菩薩面如滿月，有紅有白，恰似一尊法佛，同
著老和尚等慢慢來到講經堂，當中擺一張獅子坐位，大宗師向上
盤腳而坐，剛剛坐定，性空法空兩長老就向菩薩叩頭，那些聽經
的長老以及和尚檀越等，見老和尚同菩薩叩頭，他們大家也向菩
薩叩頭。
大宗師曰：今天是諸位長老諸位檀越，請我來講經。當年妙
喜佛來妙香佛國，向我募化香飯的時候，他曾同我去見過娑婆教
主釋迦牟尼佛，但是他說法度人的法子，我都沒有聽過。不過聽
妙喜佛云，娑婆教主，是以戒除貪嗔痴愛，殺盜淫妄，使眾生解
脫生死輪迴。而我妙香佛國，並無貪嗔痴愛，殺盜淫妄，一切眾
生，聞香而生，生而能修，所以不知生死輪迴。今天我所講的
經，名曰「大乘自在經」，以此修行，決能明心見性，得見我佛
如來。經曰：
唵羅哆羅唵羅夜。
此為甚深微妙法，即是三摩地，無男無女，無色無相，無一切眼
耳口鼻色聲意想識，清淨寂滅，所以無生老病死苦，一切非想非
非想，皆是佳息，是為唵羅哆羅唵羅夜。
唵菩提，吽俐俐。
是紫金莊嚴，長遠不敗，一切眾生修行，務要一切不著，就得紫
金莊嚴，長遠不敗，無成無敗，所以逃出生死輪迴，因無生老病
死故，所以逃出生死輪迴，人能逃出生死輪迴，其眼耳口鼻色聲
意想識，皆同紫金莊嚴，所以無成無敗。
波羅詰諦波羅蜜
此是性根發現，如何可以性根發現？但無一切色聲受想，其性自
見光明。其性如何？乃是自性？自性者乃是天地之根，萬物之
命，得此則見大自在菩薩。此菩薩是何？乃是自性。
唵羅哆羅詰諦，誥諦唵羅哆羅詰諦。
此是欲我眾生，盡證我佛如來。眾生者：無論胎卵濕化，飛禽走
獸，孤魂 孑，餓鬼諸道，皆可證悟我佛如來。我佛如來與眾生平
等。眾生平等，望我眾生，得三藐三菩提，念念慈悲，慈悲無
盡，願力無盡。
波羅蜜。
長入三摩，此乃得其長壽，永住菩提。菩提無念，所以無人我壽
者相。既無人我諸相，即無父母妻子兒女，以及六親眷屬，既無
父母妻子六親眷屬，永無掛礙。
吽俐俐，吽哆俐。
此是無離合悲歡，所以得其無生老病死故，是謂紫金不敗，長住
寂滅，因得菩提心。菩提心者，即是無煩惱故。因無煩惱，故所
以得其寂滅。恰恰說到這裏，入精入微的時候，狂風大作，因為
前兩天收了一條蟒蛇妖，菩薩（即大宗師）不准他泥佛裏藏身，
他思想無處可去，只好到峨嵋山他師父那裏去。他師父也是萬法
皆能，修了一萬多年，是一個白熊精。蟒蛇把菩薩收他的話，告
訴他師父，他師父不信。白蟒說：你老人家若是不信，不久菩薩
就要講經，何不同我去聽聽，果然是佛，你我都成正果，豈不是
好嗎？他師父說：這也是好的。那天他們師徒二人，乘風向束，
因為菩薩講經，諸神來此護法，見了兩個妖怪，四大天王和八大
金剛，一擁上前，不准兩妖下來聽經，所以化了一陣狂風，將講
經堂照明的燈火，一齊吹息。只見那些檀越長老以及和尚等，嚇
得不得了。然菩薩頭上的毗盧帽子也被吹掉了，菩薩巍然不動，
頭上冒出一座四十八層的黃金寶塔，把那講經堂照得如同白晝一
樣。菩薩在經台上說了一聲，讓他們進來。這些檀越長老以及和
尚等聽菩薩說讓他們進來，更嚇得不得了，他們也不知道是什麼
妖怪。菩薩曰：佛法平等，等他們進來聽聽也好。菩薩說到這
裏，早將妙香放出，眾長老檀越和尚等，閒著此香，心開性見，
也不去管他。只見兩個穿白衣的人，一老一少，向菩薩叩頭，菩
薩說聲請坐，給他們一杯茶吃，二妖見菩薩頭上，現出玲瓏寶
塔，比燈光更亮，有幾位檀越心想：若長有此寶光照著，豈不是
好嗎？菩薩曰：眾人皆有，只要你肯修煉，大家都是一樣。接著
講經：
唵羅波羅詰諦，波羅蜜多。
即是妙性如來，本來不動。你們眾生皆是一樣，佛因不動而為
佛，眾生因動而為眾生。你們看娑婆教主，連國王的地位都不
要，他要出家修行，所以他成佛。因為他將富貴看空，如何他不
成佛呢？而我將眾香妙國佛王地位不要，來塵凡普度眾生，你們
若能捨得功名富貴、妻財子祿，你們也是一樣能成佛的。你看你
們連一口氣都忍不下去，又怎麼能成佛呢？只見那兩個妖站起身
來，向菩薩叩頭。說了一聲菩薩，我們可以放下來，望我佛超
度。大宗師曰：你們願意放下，求我超度，我是願意的，恐伯你
們捨不得。兩妖說：我們在數百年以前，就已看破紅塵，又沒有
六親眷屬，榮華富貴早已丟掉，沒有什麼放不下來的。大宗師
曰：你們如果早有放下決心，早已成佛了。兩妖說：我們除此身
之外，別無藏物。大宗師曰：你們煉的丹，你們身上的珠子，豈
不是寶貝嗎？兩妖說：這個東西喲！我們調鉛煉汞，修成這丹，
成為一代大羅金仙，豈不好嗎？大宗師曰：豈不聞萬法俱空嗎？
凡事有成就有敗，那二妖一想，不錯不錯，大羅金仙，也難逃混
沌。這時又向大宗師叩頭說：懇求我佛，我們什麼東西都能捨
得，懇求我佛解脫我們。大宗師曰：你們真正要求解脫，不要害
怕，我命五雷將你們那個臭皮囊擊毀，你們願意不願意？二妖齊
應願意。大宗師笑曰：雷打有點痛，還是不做的好，兩妖說：顧
力如是，想我佛在妙香國多末快活，來此娑婆世界，普度眾生，
受許多辛苦，我們兩個受一下痛苫就解脫了，豈不比我佛好些
嗎？你都能受，我們豈不能受，否則，不配為佛。大宗帥見他們
真心求解脫。大宗師笑曰：不怕就好，用手向空中一指，頃刻之
間，狂風大雨，一個霹靂。大宗師雙手又向空中一招，只見在其
掌中兩顆白珠，比夜明珠還光亮得多，吹兩口氣，叫聲變，化作
二童子，又將手朝下一擲，說聲惟妙惟肖，二人向大宗師叩頭，
懇求收留他們，隨侍怫駕，到處度人。
大宗師曰：不可。你們初次證悟，猶恐心性不堅，受紅塵酒
色財氣迷昧，反使你們墮落。我今替你們各取一個名字，白蟒叫
新依，白熊叫新化，請王天君送你們到清淨宮去，到清靜無量王
佛那裏聽經，再來普度眾生。二童子說：不舍我佛這個慈悲，超
度我們已成正覺。大宗師曰：不舍便是罣礙，罣礙即非佛。祇見
二童子流淚垂涕隨著王天君去了。
再說講經堂裏，各處燈光點燃，菩薩又正式講經。
唵哆啡俐，啡俐俐。
這是免除一切劫煞，一切劫煞本無，因眾生心有一切劫煞故。無
一切劫，即無一切煞，劫煞即是貪嗔造成。若修佛的人，朝夕思
念成佛，此即是魔，魔者煞，煞者劫。所謂本無色相，何有佛可
成？我佛如來云：「無一切住心，人我兩忘」。既然無我無人，
豈有我佛如來。所云我佛如來，何有貪心？本來如是，如斯而
已。
大宗師把這一段經講完了，法空性空二位長老，送到修竹軒
去休息去了。再轉來經堂，只見那些長老檀越和尚等，還在那裏
閒聊。有說今晚好險。有說菩薩講的「大乘自在經」，我們不太
懂，他的解法，也是寥寥簡簡，直引我們到西方成佛，但是好容
易做得到。有人插嘴說笑，假使你做不到，還是求菩薩用五雷把
你打死，再求菩薩度你的靈魂，豈不是好嗎？大家轟堂大笑。又
有人說：你剛聽到那二妖說過，一個修一萬多年，一個修八百多
年，他們九轉還丹，業已修成一代金仙，變化無窮。你看他們對
菩薩那種恭敬，菩薩還說他們有色有相，皆屬虛妄，有成有敗，
必須要煉到無色無相。所以菩薩大發慈悲，把他們解脫了，像我
們這樣欺慢之人，怎能同這些相比，就是五雷把你打死，也是冤
鬼。不是二位長老懂得，誰個看到這個小孩子，向他叩頭。性空
老和尚說：我們不是輕易信仰的，若不是一個真正菩薩，好容易
給他叩頭。你們聽到沒有？他講的經，是大乘功夫，出死離生的
法子。你看妖風吹熄了燈，他頭上馬上現出一座寶塔，多麼光
彩。你看這光又亮而還不奪目，是多麼樣的慈悲喲！這時法空和
尚命知客，引諸長老檀越和尚等，到客廳休息，用點心之後，各
自去睡。
且說兩位老和尚同明鑑和尚三人來到修竹軒，見菩薩（即大
宗師）又在佛堂入定，只見金光燦爛。老和尚咳一聲，菩薩醒
坐，問曰：你們幾位還未睡嗎？法空說：還未給菩薩送點心來
吃，隨著這幾碗麵來，四人一塊吃了，休息片時。大宗師曰：今
已夜深了，你們請便罷？和尚們辭去，大宗師送出修竹軒，自己
回到房裡，也就準備睡覺。大宗師在床上一坐，思想今天他們要
我講經，我就講經，不知講些什麼？他們見我那樣恭敬。他們還
要我初四辦盂蘭盆會，超度陰魂，這事我又未幹過，怎樣超度法
呢？耶老和尚同我說，我也糊裏糊塗答應了，這又埋怨誰呢？
他繼續又想：我媽生我出來，根本沒有學過治病收妖，現在
也成了治病收妖專家了。可嘆一個人生，我未生之前誰是我，我
死之後我是誰？不過我記得我是妙香國王，又知道我將來成個什
麼佛王，或是一個什麼佛祖。回想妙香國，確實清淨，這娑婆世
界，到處都是惡氣熏蒸逼人。想到這裏，不覺流下幾點淚來！我
不如就回我妙香國去，豈不是好嗎？不行，我已答應老和尚超幽
呢？況且別人一切準備好了，連我坐法台時，一頂毗盧帽子要不
得，他還請人用鮮花替找做一頂，他真是想得週到。又說我頭上
有一座寶塔。如此翻來翻去，在床舖上想了一夜，漸漸東方發白
了，自己跑起來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倒不如等到盂蘭盆會之
後，悄悄的走了便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