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老板陪大宗師吃了飯，一路到東禪寺。老和尚在山門
口候著，見大宗師忙上前說：菩薩來得很早。大宗師曰：老和尚
早。老和尚接著說：今天來的人，恐怕不少，這麼早就有四五百
人的光景。請菩薩先到方丈室用茶。你們天天回去，不大方便，
昨日下半天，我已吩咐他們把修竹軒整理清潔，這地方到還清
靜，以後請菩薩就在這裏住，以免往返勞頓。修竹軒共有三間
房，兩邊是臥室，中間是個小佛堂，前有假山池沼，後帶紫竹閒
花，甚是幽靜。周老板如果有閒，也可以陪菩薩在此住幾天。我
們現在順便去看看，看它是否合適？大宗師曰：沒有什麼合適不
合適，只要有地方住就行，我們治病重要。老和尚說：菩薩治病
倒還快當，綬一回去治，我們同周老板一路去看一看。從方丈室
的側邊，有一度圓門，自圓門進去，乃是一個大花園，花園裡有
亭台樓閣，各種花木俱全，有一個大池沼，當中修一座茅亭，亭
上有石桌石橙，亭前有道虹橋，對面一大客廳，乃是宴客之所，
假山非常玲瓏，由客廳過去，有一小門，彎彎曲曲，路經假山，
山邊種有紫竹，過了曲徑，又一小院，兩邊擺了大石魚缸，魚缸
裏還有小石山，缸的兩側地下，擺有二十來盆蘭花，這時夏蘭開
放，一陣幽香，真是可人。三人進到修竹軒小佛堂，擺設清雅，
左邊房間準備菩薩住。老和尚笑著說：貧僧昨夜弄了一晚，才把
這地方檢拾出來。這一頂帳子，是我一個弟子送的，他在浙江做
撫台，這是浙江名產黃湖縐，帳簷也是他畫的唐僧取經，被窩也
是他送的，但是我一次都未用過。我想這個東西，雖是我們出家
人用的，可是我無功德，不敢消受。昨夜晚把這些檢出來，帳子
也要徒弟掛起來。房間裡四幅畫，也是一個弟子送的，那尊佛在
雪山菩提樹下得道的樣子，是貧僧親筆畫的，畫得不十分好，將
來菩薩要走的時候，我統統孝敬菩薩，望菩薩帶去，與貧僧消消
災。大宗師曰：不必不必，我一個人爽爽快快的走，有這些東
西，我人又小背不起。老和尚笑著說：以後還讓你一個人走嗎？
三人在小佛堂用點心時，老和尚說那間房給周老板住，若周老板
不要，我就陪伴菩薩。說著時間不早，大宗師要去治病。
三人走到外客廳一見，各處男男女女，約有二三千人光景。
大宗師如昨日一樣，將各科病人分開，不到兩三個鐘頭，已把那
些病人，統統治完。大宗師走出來，對那些人曰：我同你們到那
邊去，規規矩矩排列站著，大宗師在中間站著，用手向空中一
指，你們各位未有看見過菩薩，你們現在看一看。有的說不錯，
那是如來佛，有的說是觀音菩薩，還有一位菩薩認不得，老和尚
說：我見菩薩頭上，就有寶蓋瓔珞，菩薩也是不少。老和尚伏在
地上叩頭，那些人也忙著叩頭，一連如此五日，天天似看戲趕集
一樣。
到第六天夜晚，大宗師對老和尚曰：這個地方，我又不能久
住了，你說要我講經，幾時講呢？講過之後，就要離開此地。以
免麻煩。老和尚說：我因見菩薩治病，不得閑暇，尚未邀約他
們。大宗師曰：那末這個經恐怕講不成了，我在此連周老板那一
共算起來，已經七日，每日治病的人，一二千三五千不等，謠言
甚大。縣府因為謠言，恐怕要來搗亂，我雖然不想離開此地，因
為每天求治的病人尚不少，但是未有辦法，我不能不走。倘我走
之後，如還有前來求治的病人，要他們在池子裏提水回去吃，是
一樣的。
老和尚說：不要緊，明天我進城去，同縣府講一聲，諒無大
礙。這位縣官，一向都知道我，你就住在我廟裏，明天吩咐他們
說，菩薩已經走了，待我從縣城回來，從從容容，邀他們來聽
經，豈不是好嗎？周老板也是個膽小人，聽說縣官兩個字，他就
害怕，向老和尚說：你去同縣官說，菩薩走了，假如查出來還在
這裏，我們還不是要犯法嗎？老和尚說：不要緊的，只要外面求
治的人不來，過幾天請菩薩講經，又有什麼關係？大宗師曰：這
到可以，但是我還有一件事不得了，我家離此不過八九十里路。
假若父母知道來找我，要我回家，不回去是不孝，回去得來，就
違背我這救人的慈悲心腸，那就不好辦了。老和尚說：我明天就
到縣裏去，回來就請他們來聽經。講經之後，就離開此地，豈不
是好嗎？決定就這樣辦。
一宿無話，次早老和尚吩咐知客說：今天你對那些求治的病
人說，菩薩昨晚走了，臨走時吩咐，假若有求治人前來，把池子
裡的水提回去吃，就可以治好你們的病。老和尚坐一乘轎子進城
去了，下半天回來說：幸喜得我今日進城，縣官說周老板鋪裏來
了一個妖言惑眾的小孩子，現在亂黨又多，他恐借此為名，來運
動什麼黨派，借此神權，不是紅燈教黨羽，便是義和團餘逆，所
以要派守備隊帶兵去圍捕。我同他說：硬是我親眼看見的，菩薩
降世救人，這個縣官是我那巡撫弟子的學生，他知道我年老人不
亂說，他也佛根很深似的，聽得很高興，他還說可惜我在任官，
不能來參見菩薩，多多有罪。晚飯後休息一回，周老板因為六七
天未回家，恐家中有事，辭別回去了。
老和尚向大宗師說：菩薩你一個住在這裏，會不會怕，如果
怕的話，我就來這裏陪你。大宗師笑著曰：你都不怕，我還怕什
麼？老和尚說：我不怕。大宗師曰：你供了那末一個妖怪，你不
怕嗎？老和尚吃了一驚說：你怎麼曉得我供了一個妖怪呢？不過
他還好，他在這裏修行，從未有害過人。大宗師問曰：你看見過
這妖怪沒有？老和尚說：我當年做小和尚時，每晚到大殿燒子時
香，看到一條大蟒，有水桶這麼粗，盤在大殿中間，此物變化無
窮，我常壯起膽子進大殿去燒香，他就變小了，等我燒完香之
後，他就慢慢爬到佛像背後去了，我們這三尊佛很大，每尊有一
丈二尺高，中間那一尊，後背有一個窟窿，每年請人去補起，他
又弄爛了，但也沒有鬧過事，所以我們也沒有去管他。
正說之間，聞得門外仙音仙樂響奏，大宗師同老和尚出來一
看，只見半空之中，顯現像個如來佛，老和尚見了分不出是妖是
佛，又伏在地下叩頭。大宗師曰：這個不是佛是妖，因為他借了
如來金身，他可以化如來模樣，他聽見我們在房裡說他故事，不
該說他是蟒，所以他化作如來佛，來玩弄我們。說到這裏，祇見
大宗師頭上，現出一尊佛來，瓔珞寶蓋，甚為莊嚴，用手一指，
散出妙香，化為金蓮，直奔蟒蛇所化佛前，祇見蟒蛇所化之佛，
張口欲吞這朵金蓮。豈知這朵金蓮，一下長得異常之大，蟒蛇所
化之佛，亦化得異常之大，把那天上的月色，概行遮沒，祇見得
金光繚繞，金蓮化作金絲網，把那假佛網在裏面。大宗師用手一
指，金絲網連同蟒蛇所化之佛，化成一里多長的一條白蟒。祇見
那白蟒在網內，眼睛同太陽一樣，張開大口，向大宗師舞爪而
來。大宗師笑著曰：你這孽畜，還要來吃人嗎？已經把你網起
來，你自已還不知曉？我若不以慈悲為本，命王天君將你劈為數
段。
祇見大宗師頭頂上那尊佛，將手一指，一座四十八層寶塔，
飛到蟒蛇頭上壓下來，每層塔上，笑嘻嘻坐著一尊佛，只聽那蟒
蛇叫著，求菩薩慈悲，饒了我吧？大宗師笑著曰：你這孽畜，敢
借娑婆教主金身修行，以亂佛法，該當何罪？那妖說：佛法平
等，我苦心修行，已有八百餘年，來此借如來泥佛修行，已有二
百餘年，能化我佛如來妙像，眾生皆具佛性，我有何罪？大宗師
曰：爾化佛體，即是藐視如來，矇蔽罪過，是名妄自稱佛，其罪
一也，混亂善男信女之信心，其罪二也，過去二百年以前，淫亂
婦女，傷殘性命，其罪三也，有此三罪，如來若此耶？
那妖聽了斯言，前二罪猶可以佛理強辯，後一罪無法辯解，
祇得哀求菩薩，念我後二百餘年無罪，懇求慈悲赦免。大宗師
曰：我到赦免於你。好，稍待幾日，此處講經，你前來聞法受
度，從此時起，不准再向泥佛肚裏修行，我若知曉，定著五雷擊
你。那妖聞言說：件件依從，請菩薩將寶貝收回，以便叩拜謝
恩。大宗師將手一招，寶塔蓮花，概已收回。蟒蛇化陣清風，變
成一個穿內衣的人來到大宗師面前，叩頭謝恩。
老和尚呆呆的看了半大，看到蟒蛇的眼睛，有日頭那麼大，
身體有一里多長，張牙舞爪，向菩薩撲來，嚇得他魂不附體。後
來又見菩薩飛出寶珞花塔，將妖怪壓著，唧唧吧吧的叫著：菩薩
慈悲，菩薩慈悲，及至妖怪化作白衣人前來謝恩時，還在叫慈
悲。大宗師對那妖曰：你去吧？改日再來聽經受度，只見那怪迎
風一閃不見了。老和尚說：噯唷！險些把老僧的魂都嚇掉了，又
向大宗師叩了幾個頭，請回房裏休息。老如尚亦自回方丈室去
了。
大宗師回得房來，吃了幾口冷茶，上床坐一回兒睡覺。次日
老和尚一早起來，發了二三封信出去，邀了二三位檀越，幾位長
老。內中有位老和尚，名叫性空長老，道行不少，乃是法空和尚
的師兄，平素與法空最善，住大安縣大山裡頭，這個地方，與東
禪寺相隔有三四百里路。為什麼法空一定要請他來呢？因為菩薩
在此顯了聖，他又恐性空長老不來，將菩薩如何到東禪寺，如何
收妖，一概寫在紙上。無論如何都要他七月初一趕到，聽菩薩講
經，到七月初四，還請菩薩超幽度冥。發信之時，是六月廿日，
因為往返有六七百里。法空老和尚，也是想得週到，發信之後，
他來到修竹軒，對大宗師說：菩薩這回講經，必須要利陰利陽。
我想那天坐法台的時候，菩薩沒有法衣，是不像樣子的，我的衣
服你又穿不得，等一下派人去叫常與找縫衣的裁縫來，替菩薩做
兩件法衣。大宗師曰：將就穿我身上這件吧？還是新的，為什麼
不好呢？老和尚說：那天不是穿俗人的衣服，要穿出家人大禮
服，名曰袈娑。邊說邊吩咐小和尚，你去叫替我做法衣的裁縫
來，替菩薩做件袈娑。吩咐小和尚走後，老和尚剛出來，遇著周
老板來了，叫聲老和尚那裏去。老和尚說：我回方丈室去，因為
我要替菩薩做件袈娑，回去選兩件衣料來。周老板跟到方丈室，
老和尚說：請坐。小沙彌送上茶來。老和尚進房把箱子打開，撿
一匹黃湖縐，半疋黃緞子，同周老板一路到大宗師住所。在路上
又將昨晚菩薩收妖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到大宗師房裡坐下，把
攜來的衣料，打開與大宗師看。老和尚說：這是我弟子送給我
的，你覺得合意嗎？大宗師曰：不必哪，你留著自已做吧！說著
裁縫已來，老和尚叫聲張師傅，請你來替菩薩做件袈娑，一件梅
青。這幾年你運氧不好，今日給我們菩薩做了衣服，一定要發財
的;張師傅說：這幾年是背時，前年死了母親，下中年死了老
婆，虧了－身債，現在還有廿四兩銀子的借款末還，今年又把三
歲的孩子死了，你看這是如何倒霉。老和尚說：你把菩薩的衣服
做了，你就要發財的。過了我替你邀一個會，同你娶個老婆，生
個兒子，把你張氏門中的香煙接起來。裁縫過來，在大宗師身上
量過尺碼，又談到自已問題上去了，承老和尚好意，叫我討老
婆，我現在沒那些心事，只想把債還清了，就拜老和尚為師，來
東禪寺出家。老和尚說：這也可以的。裁縫說：菩薩的衣服材
料，海青只需一丈二尺，袈娑只要六尺，還多半邊。老和尚說多
半邊做個背搭，另剪一雙鞋子的材料下來，那就請周老板娘子做
一雙小和尚鞋，在我這兒拿鞋樣子去。老和尚接著嘆一口氣說：
衣服鞋子都有辦法，只有這頂毗盧帽子才沒辦法，要是派人去成
都定做，來往六七百里路，講經的日期約得逼促，一定來不及。
周老板說：不要緊，大佛寺不是唱戲嗎？在班子裏借一頂毗盧帽
就是。老和尚說：這個要不得，毗盧帽我也有，假若能用就省事
了。大宗師曰：不要緊，那天借老和尚帽子用用，我的頭小了，
包一條毛巾，我講經的時候，頭注意不動就是了。裁縫說：衣服
沒有裡子。周老板說：你到我鋪裏照剪就是。周老板拿著鞋樣鞋
料，同裁縫一路回去了。幾日無事，只有老和尚與周老板，陪著
大宗師談談講講，到七月初一下半天，才開始講經。
